EN

CAFA講座丨史帝拉:肉體、金屬與代碼——亞解剖工程(附全程視頻)

時間: 2019.12.26

人類的肉體可以永恒存在嗎?意識必須依附于肉體嗎?賽博格(Cyborg)概念的出現意味著什么?這些常在科幻小說和電影中被提及的問題,在澳大利亞科廷大學(Curtin University)教授、行為藝術家史帝拉(Stelarc)的作品中得以重新展開。12月11日晚,史帝拉在中央美術學院美術館學術報告廳帶來主題講座——“肉體、金屬與代碼——亞解剖工程”,講座以史帝拉的作品為線索,圍繞技術與身體的關系展開探討,史帝拉利用醫療器械、機器人技術、互聯網和生物技術對身體進行了“重新設計”,試圖探索能夠增強和擴展身體的“亞解剖工程”(Alternate Anatomical Architectures)。本次講座由中央美術學院設計學院藝術與科技方向教授陳小文擔任學術主持。

講座伊始,史帝拉對其“身體已經過時”(The human body is obsolete)的觀點進行了闡釋。1973年到1975年期間,史帝拉用探針攝影機拍攝了自己的胃部、肺部和腸道的影像,意在說明身體并不是所謂的“靈魂處所”,身體的內部和外部也不再有意義上的區分,皆為能夠被展示的物質性空間。隨著科技的發展,尸體可以被完好如初地保存下來、植物人可以通過機器維持機體基本生理狀態,這與科幻電影中僅有一具肉體的“喪尸”似乎并無二致,身體的存活與死亡狀態不再有區別,正如尼采所言:“生僅僅是死的一個種類”。這些例子表明,身體在形而上學本體論的意義上已經“過時”。

身體的“過時”還體現在其自身物質性的衰弱中。史帝拉認為,互聯網已為人類構造出一個逼真的虛擬世界,虛擬現實技術進一步讓人類能夠沉浸于這一虛擬世界,人類將對身體物質性的感知置入其中,而身體本身則開始變得空虛。從1976年開始,史帝拉在全球各地進行了一系列“懸掛”(Suspensions)的行為表演,他用鉤子刺穿皮膚,然后將身體懸掛在空中,時而靜止時而自由擺動。史帝拉希望借此重新喚醒身體的物質性:生理上的疼痛并不會轉變為一種心理上的愉悅感,而是讓人意識到身體本身是一種柔軟而脆弱的物質,疼痛迫使我們將自己視作“身體”,認識到“我”就是“我的身體”。

從實用性的角度來看,“過時”意味著身體的形式和功能已經不能滿足人的需求,身體需要被強化以適應愈加復雜且充滿危險的環境。因此,關于“賽博格”的想象應運而生,賽博格可以指經過改造后的人體,或是由有機體與電子機器混合而成的生物。在某些科幻小說中,賽博格擁有比常人要發達的官能,甚至可以在地球以外的環境中生存。在史帝拉看來,賽博格并非一種空想,現實中的醫療案例就體現了一些賽博格的特征:有人意外失去了手臂,通過安裝機械義肢獲得了比常人更強的力量;有的心臟病患者依靠人造心臟維持血液循環,這意味著其身體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其實是一種機械。

“身體已經過時”并不意味著要拋棄身體,史帝拉認為,由于人類創造的技術超越了人類通過自然進化而獲得的能力,身體的局限性才更加凸顯出來。若想突破這種局限,可以嘗試通過對身體和技術之間的嵌合與構建來替代自然的進化方式,以達到強化身體的目的——即“亞解剖工程”。對史帝拉而言,“身體不再是欲望的客體,而是一個將要被雕塑的對象,一個需要重新設計的對象?!苯酉聛?,史帝拉通過自己的作品進一步解讀“亞解剖工程”背后的三個理念:循環的肉體(CIRCULATING FLESH)、分形的肉體(FRACTAL FLESH)、 虛幻的肉體(PHANTOM FLESH)。

“循環的肉體”源自史帝拉對器官移植的思考,隨著醫療技術的進步,死者身上健康的器官可以依照合法程序捐贈給有需要的病人,形成了一種“循環利用”。美國馬里蘭大學醫學中心曾實施過一次全臉移植手術,為一位在槍擊事故中慘遭毀容的男性重塑了臉型、牙齒、舌頭和下巴,讓這位男性擁有了一張全新的臉,但這張臉既不是他原先的臉,也迥異于器官捐獻者的面貌。這則案例啟發了史帝拉“部分的頭”(Partial HEAD)這一項目的產生,他運用電子掃描和3D打印技術將自己的面部移植到一個原始人的頭骨上,構造出全新的“第三張臉”,由于3D打印的材料上接種了活細胞,這張“臉”也就被賦予了生命,它被放入定制的生物培養箱中進行展示。史帝拉認為,“循環利用”的技術讓肉體延續其生命力,但它不只是用現有的肉體替換掉過時的肉體,而是在創造一個全新的肉體。

媒介學家馬歇爾·麥克盧漢(Marshall McLuhan)曾提出:“技術是身體外部的器官”(Technology as the external organs of the body),這句話其實揭示了“分形的肉體”之本質。史帝拉認為,在技術的推動下,肉體成為一種可擴展的操作系統,其功能超出了皮膚的界限。他的作品“第三只手”(Third Hand)就是一種“外部器官”——這是一只附著在他右臂的機械手,其運動由來自腹部和腿部肌肉的電信號所控制。雖然這只手在空間上與肉體分離,但兩者通過信號設備相互連接,從而改變了人體對周圍環境的感知方式,創造出“三只手”的運動模式。與此類似的作品還有“外骨骼”(Exoskeleton),史帝拉根據仿生學制造了一臺六足的運動機器,將人類的雙足步態轉化為昆蟲的多足步態。這樣的“外部器官”不是簡單地擴展人類的能力或模仿某些動物的特征,它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仿生學,試圖在身體與機器之間建立新的聯系。

互聯網時代讓“虛幻的肉體”成為可能,史帝拉指出,此處的“虛幻”類似“幻肢”(phantom limb)的體驗,即某些殘疾人身上產生的一種幻覺——仿佛失去的四肢仍舊附著在軀干上,與身體的其他部分一起運動?;ヂ摼W延伸了人的中樞神經系統,虛擬世界的變化開始讓肉體感覺到痛苦或愉悅?;谶@樣的思考,史帝拉開展了一項行為表演項目——“重新連線/重新混合”(Re-Wired / Re-Mixed)。在持續六個小時的表演中,史帝拉需要佩戴耳機與VR眼鏡,同時在身上安裝能夠控制其四肢的“外骨骼”,而這些設備都與互聯網相連,任何人都可以在線上進行遠程操控,因此,他的肉體就像一臺機器的終端執行器,因為他所聽到的和看見的、甚至是身體的運動都只能由別人來決定。在現場觀眾眼中,史帝拉就像一只由肉體、金屬和程序代碼組成的“怪物”。史帝拉希望借此說明,互聯網技術讓肉體不再受限于局部的空間,肉體在其物理形態和數字形態間如幻影般變動不居。

作為史帝拉最具轟動性的作品之一,“手臂上的耳朵”(Ear on Arm)對上述的三種理念進行了融合式的運用。史帝拉首先用細胞培養技術復制了自身的一只耳朵,再通過外科手術將其移植到手臂上——通過“循環的肉體”之技術制造了一個“分形的肉體”。這只耳朵內部還植入了通訊設備,在未來它將連接到互聯網,史帝拉能夠通過這只耳朵收聽世界各地傳來的訊息——“分形的肉體”變成了一個網絡終端,也就是“虛幻的肉體”。

對史帝拉而言,這些“亞解剖工程”制造出的肉體、金屬和代碼的混合體,能夠不斷地改變形態以適應不同的任務。此外,史帝拉將“過時”的身體作為實驗場所,讓身體的物質性得到了徹底的顯現,意識、思想似乎懸置于身體之外,這意味著“死去的、瀕死的、腦死亡的、合成的、殘缺的生命與可操控的機器、可執行的程序甚至病毒代碼一樣,都共享著一種物質性的、可接觸的存在?!?/p>

講座尾聲,史帝拉表示,他的許多作品和項目也許會遭到質疑和拋棄,“但作為藝術家,重要的是進行審視而非給出肯定的答案?!笔返劾摹皝喗馄使こ獭痹噲D增強和擴展人類的身體,他想要借此審視的問題是:人類如何成為“異己”的存在?對史帝拉而言,與其從形而上學的角度去分析人類的行為,探討“人之為人”的意義。不如從形式與功能的角度重新解讀人類的身體,在混合現實(Mixed Reality)時代的來臨之際,探索未來人類在“進化”之外的可能性。

文/胡子航

圖/胡思辰

篮彩让分胜负投注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