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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FA深度丨當代文化的一劑強心針:劉士銘雕塑中的人文精神

時間: 2019.11.25

“我理解雕塑應該以人為本,以表現人為中心,因為人是社會的主體,也是藝術的主人。失去了人及人文精神,藝術就失去了靈魂?!?nbsp;——劉士銘

繼紐約站“出走與回歸:劉士銘雕塑藝術”展覽后,以“人文精神”為線索,“劉士銘雕塑藝術國際巡展”第二站“仁者愛人:劉士銘雕塑藝術”于美國亞洲文化中心(華盛頓)啟幕。相較于首站展覽系統性地梳理了劉士銘其人以及藝術經歷,展覽“仁者愛人”著眼于劉士銘雕塑創作各個階段與不同主題中所貫穿的“人文精神”。在美國首都華盛頓呈現這一主題有著特別的意涵,展覽將承載著中華民族文脈的雕塑作品置于這一具有代表性的西方政治與文化語境中,引發了不同文化背景的觀者對于“人文精神”的民族性、現代性與共同性的討論。

從華盛頓當地觀眾對劉士銘作品的即時性反饋來看,“日常生活”、“社會圖景”、“生命與精神”等是開啟進一步討論的幾個關鍵詞。筆者通過在開幕式現場與不同觀展嘉賓的交流,認識到劉士銘的作品即使被置于非中國的語境之下,也能在第一時間讓觀者產生閱讀的好奇心與共情心理。觀眾或是有感于看似粗線條的技法塑造出的豐富人物動勢,或是對不同形象的鮮活面目表情印象深刻,或是由多樣化生活場景的描繪聯系到生活經驗。以此初印象為起點,劉士銘的雕塑潛移默化地引導著人們去探究其作品背后蘊含的形象、情感與生活經歷是如何在中國特定歷史時期中生長與發展的。由此,從劉士銘作品本身開啟的對話,逐步被延展為對中國民族文化與歷史的閱讀與探究。

如果說,“人文精神”作為此次展覽的切入點,其跨越語言與文化的差異,立于中西方文化的交匯處,引導著西方觀者進入劉士銘的雕塑世界。觀眾在沒有任何語言與文化背景的支撐下,能夠基于劉士銘雕塑作品本身展開對話,這一現象的出現,實際上能夠從對“人文精神”概念的溯源開始理解。

一、“人文精神”:中西方文化的交匯

目前在中文語境中人們所接觸到的“人文”一詞及相關概念,是從西方的“humanism”一詞翻譯而來,其進入中國僅有百余年,被認為是西學東漸的結果。然而,回溯中國歷史的發展,“人文精神”的內核早在西周初期就已萌芽,在漫長的社會變遷與文化流變中,它始終以堅韌的姿態植根于民族文脈之中,在不同的歷史時期發揮著自己的作用。

在西方文化的演變過程中,一般認為人文精神發端于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運動,但實際上,早在古希臘時期,一種處于自發狀態的人文精神就體現于許多哲人的沉思與社會關懷中。[1]其中,古希臘盛期德爾斐阿波羅神廟門楣上鐫刻的一句:“人??!認識你自己!”警醒著遠古的人們開始思考對人本身的自我認知。當康德在用德文Anthropologie(英文Anthropology,人類學)談論啟蒙時,強調的并非生物學或是物種學問題,而是一種質詢啟蒙本質的哲學問題。其歸結了四個問題:“我能知道什么?我應該做什么?我希望什么?人是什么?”[2]其中,最后一個問題,被普遍認為是西方人道主義的核心,亦是西方哲學的核心問題?!叭耸鞘裁??”這一問題再次回溯了德爾斐阿波羅神廟門楣上的警言,引導著人們去關注個體,思考與認識自我。

不論何種時期,西方的人道主義關注的是人作為獨立個體的身心關系,在其發展的過程中,不論嵌入何種他者因素(自然、宇宙、國家、社會等),其最終討論的都是個體“身”與“心”的關系。正如中央美術學院副教授、本次展覽策展人紅梅女士在策展人語中談到:“……(人文精神)在西方語境的社會學意義上更強調自我認知、自我獨立、自我完善;而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則強調對個體的獨立的人的尊重?!盵3]

而回歸到中國的傳統文化中,其生命核心即在于人文精神?!叭恕痹诖苏Z境中往往強調的是其社會性與群體性,在最為典型的儒家思想中,孔孟“仁”學的提出,強調的是其作為一切道德的基礎;而其以此為根據提出的政治主張與經濟主張,探究的根本還是處在社會中的人彼此之間的關系。趙行良在《中國文化的精神價值》中認為,中國的人文,尤其是儒家人文精神,主要體現為一種“憂患意識”,這種憂患意識促使人們對人及人與世界的關系進行全面的反思。[4] 因此,中國的人文精神內涵,更多的是將作為個體的人,置于社會群體中去思考,強調的是個體與個體、個體與集體之間的關系,其具有很強的社會性與集體性。

由此看來,人文精神作為人道主義的精髓,植根于歷史,帶著對“人”的關注,依托于中西方不同的文化土壤中傳承生發?;氐絼⑹裤懙牡袼茏髌分?,對“人”的關注是他創作的重要動力與靈感。劉士銘作為藝術家是純粹而自然的,因而他關注的“人”亦是樸素而鮮活的。在他的作品中表現的形象,不論是黃土窯洞的風土人情,或是底層男女的嬉笑怒罵,他們脫離了物質、金錢與一切外物誘惑,而呈現出真實自然的生活狀態。因此它的作品對樸素的、自然的“人”的關注點,契合了不論東方還是西方的“人文精神”傳統,使觀者得以產生內心深處的共鳴。

二、“以人文本”:赤子劉士銘的赤子心

此次華盛頓站的展覽,以“生命的意義——‘歷博’文物研究”、“生命的本質——赤子與赤子之心”、“現實的人——平凡世界里的眾生”及“理想的人——平凡世界里的歡樂”四個板塊來分主題呈現劉士銘在世時親手鑄造的銅雕作品60余件。

自1961年劉士銘選擇離開北京前往河南起,與底層群眾的生活日常對話就開始成為他藝術創作中的重點。這一時期是劉士銘真實地接觸著創作原始素材的階段,豫劇演員、販夫走卒、黃河船工、長江木排,車站人流,無一不進入著他的視野與腦海。然而,眼見之人之事不會立即被劉士銘轉變為創作的對象,他需要更長一段時間的沉淀與思考。據劉士銘之子劉偉回憶:“他(劉士銘)不會看到了什么就立馬就地創作,每天晚上睡前,他一日所見所感都會如電影片段一樣在腦中閃過。經過了一段時間,還能夠在他腦子中留下深刻印象的人或事,他才會開始創作,這才是真正打動了他的內容……”。為人為藝如劉士銘,表達不在表面而深入內心,歷經過沉淀與思考的藝術轉化與呈現往往才最打動人。

劉士銘是一個簡單的人,而藝術創作于他而言,也就自然而然是純粹的。他選擇離開北京,因為他內心向往真實而自由的生活與情感;他從西方雕塑語言的體系中抽身而出,保持清醒客觀的距離,轉而在歷史文脈中尋找藝術語言,不過是因為他自覺想要描繪的生活與情感無法用已經習得的技法來表現。在藝術創作的路途中,不論題材或是語言,劉士銘一直隨心而行,樸實而熱烈。

觀劉士銘的作品,看到的是一個時代、一個群體的縮影,是個體與個體正在與社會發生著關系的動態。正如他所言:“……(我的作品)表現人為中心。人是社會的主體?!比缭谡褂[現場,作品《奶奶家的哈巴狗》刻畫了一人二狗營造而成的簡單場景,在政策影響下由農村來到城中生活的老人面上仍然透露著就出接觸新鮮事物的局促,而一手拎著的超市購物袋卻在無聲的表現著老人已在融入著城市生活,漸漸成為“城里人”;《再教育》則反映的是文革期間下放干部與瓜農一同在棚里看瓜的場景:老農叼著煙,在狹小的棚里一派怡然自得,而反觀帶著眼鏡的下放干部,其面色透露出的倉皇與茫然,身形瑟縮在棚內。在方寸間的雕塑空間中,那個時代與歷史給不同階級、不同背景的普通群眾留下的不同烙印,悉數展現在如豆大小的人物表情與動態之上,入木三分。

在劉士銘的作品中,個體的人是寄居于群體與社會之中的,人與人之間、人與生活之間、人與社會之間的關系,反映的正是生長于中國民族文脈的“人文精神”。而其發展于在歷史博物館期間對文物的研究與修復經歷的雕塑語言,正是為這種有別于西方的“人文精神”尋到了一種恰如其分的容器:它始于傳統的民族文化,發展于劉士銘的藝術與生活經歷;“捏”與“塑”之間,講述的是那個時代社會當下的故事,反映的是群體與個人之間千絲萬縷的關系。

三、“傳統文化”與“文化傳統”:傳承劉士銘之藝術精神

回顧雕塑家劉士銘的一生,他為人真摯善良、對生命與生活抱有極大的熱情,在提倡時代英雄形象塑造的社會大背景下,他能在主流之外,隨心而行,將關注點轉向眾生百態的真實人生;而他的創作技法則能在西方雕塑語言深刻影響我國雕塑創作的情形下去回溯歷史,突破性地從傳統民俗藝術中實現了真正具有本土現代性的“中國做法”。從各種意義上看,劉士銘的藝術之路,在他所處的時代,都具有先鋒性與“當代性”。

那么,在新的時代中,當我們回顧劉士銘的藝術精神與人文內涵時,是否以他所處時代的“當代性”作為結論就可以了?劉士銘的雕塑與劉士銘其人,對我們當下的藝術創作與生活感悟,是否還有更進一步的意義?

歷史學家、文學史家與哲學史家龐樸曾對“傳統文化”與“文化傳統”這兩個概念進行了辨析,在此或許可以借用來探討劉士銘藝術精神的當代意義。龐樸認為“傳統文化”指已經過去了的文化,是一靜態的凝固體,而“文化傳統”則指活在現實中的文化靈魂,是一個動態的流向。前者可以作為一種歷史現象來研究,可以肯定或者否定它;而后者總是仍在現實地影響著人們的生活。[5]劉士銘的雕塑從“傳統文化”而來,但它立足于變遷著的時代與生活,它記錄著眾生百態的同時也被現實生活深刻影響著。而劉士銘的藝術中所蘊含的“人文精神”,則可被視作為一種“文化傳統”,它發展于劉士銘所處的時代與文化之中,但它依舊對當下與未來產生著影響。

在全球化的影響下,當代文化帶給人們的是更多元的信息與更宏觀的視野。然而,與此同時其帶來的弊端也顯而易見:在物質文化的極度發展之下,一切情緒與精神性的表達都在被最大的物化,使得精神文化被置于了一種極其容易被忽略的狀態之中。而這種狀態不在某一種文化語境中,而是一種世界范圍內的趨勢。

那么在這個時代,劉士銘藝術精神何以作為一種“文化傳統”來作用于當下甚至未來呢?劉士銘自小飽受小兒麻痹癥帶來的痛苦與折磨,然而這反而激發了他對活著與生命的無限熱情,他不斷的強健身體并在黑暗中鍛煉目力。他因而練就了一雙能夠捕捉日常生活中極小細節的雙眼,因為在對抗病痛的過程中他漸漸習得沉心靜氣、無比專注地面對自己所鐘愛的事情,因而他的藝術創作亦得益于此。因此劉士銘其人其藝,帶給當下行色匆匆、浮躁物化的人們的啟示,實際上在于對自我日漸麻木的感知能力與精神世界的反思。正如中央美術學院造型學院院長馬路教授在談到劉士銘的作品時認為,“當人們為利益、聲望、貪戀所惑,而退化了健康,萎縮了感知能力,變得麻木和概念化,越來越依賴各種工具來伸延本應具備的能力,來滿足自身退化后的需要,越來越依賴強刺激來活躍麻木的神經,把概念化做到極端化以證明自己活得有意義?!盵6]如果說當代的人們能夠認識與理解劉士銘的作品,正是因為他們認識到了自身的“退化”與“不完美”。

由劉士銘藝術中的“人文精神”凝練而成的這種“文化傳統”,實際上是中國民族精神中文化靈魂的當代再現。我們在當下回顧劉士銘其人與其藝,實際上是在提醒著不斷被爆炸的信息、飛速革新的技術以及高速運轉的物質世界逐步瓦解著內心感受的人們,啟示他們重新去看見世界、去接觸生活、去表達情感。

注釋:
1. 趙行良,《中國文化的精神價值》,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P164。
2. 轉引自北京市社會科學院哲學所編著《中外人文精神鉤沉》,河南:河南大學出版社,P3。
3. 摘自展覽《仁者愛人:劉士銘雕塑藝術》紅梅副教授策展人語。
4. 趙行良,《中國文化的精神價值》,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P18。
5. 北京市社會科學院哲學所編著,《中外人文精神鉤沉》,河南:河南大學出版社,P27。
6. 摘自2019年11月6日馬路教授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劉士銘雕塑藝術論壇上的講話。

文|周緯萌
圖|祁思陽
部分資料致謝主辦方

展覽信息:
《仁者愛人:劉士銘雕塑藝術展》
時間:2019.11.14-2019.11.27
地點:美國亞洲文化中心(華盛頓)
主辦:中央美術學院
協辦:中央美術學院劉士銘雕塑藝術館、美國亞洲文化中心
學術主持:王少軍
策展人: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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