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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道先生

時間: 2020.4.14

作為常道先生的老門生,我可以說:“弟子事先生,于茲有年矣!”自1961年先生從中央美院國畫系畢業,分配到北京工藝美校任教起就是我的老師。直至今天,先生還在指導我、教育我。近半個世紀的師生情誼是極深厚的。然而拿起筆,想概括地介紹一下先生,卻很不容易,因為先生太樸素、太廣博、太真實了。許許多多的事情讓我覺得“心之所達,不易盡于名言;言之所通,尚難形于紙墨?!?/p>

今為讀者試言之:先生是一位極通達、透徹的哲人,他視坎坷如夷途,且能以睿智的語言,啟悟旁人。

先生是我所見過的最勤奮的畫家,他師古人,臨摹探賾至千載之上;又師造化,寫生搜奇行萬里之遙。韓愈在《進學解》中借學生之言說:“先生口不絶吟于六藝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編。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貪多務得,細大不捐。焚膏油以繼晷,恒兀兀以窮年。先生之業可謂勤矣!”作為常道先生的學生我也想說:“常道先生口不絶述于六法之要,手不停傳乎百家之玄。臨峰巒必記其勢,析畫理必探其源:筆筆相生,陰陽了然。登萬山而繭足,恐鐵硯將磨穿。先生之于繪事可謂至勤矣!”先生之勤,只要看從地面迭起超過身高的速寫本就足以令人欽佩、令人嘆服了。他的畫稿、他臨摹的碑帖、創作的精品不止等身,可以說足以“汗牛充棟”了。

先生是一位“有教無類”,循循善誘的好老師。他抓住了中國畫最本質的東西,口傳手授,誨人不倦,因材施教,讓弟子們心悟手從,各臻透進之途。

他又是一位和藹的長者,生活中許多小事,他反過來要關照那些粗心或糊涂的同事與學生。國畫教研室大大小小的事多由先生操心。九十年代初,學校組織到膠東海濱去消夏,衲子不會游泳,先生說:“我教你!”我不會吃蟹,先生說:“我教你!”直到今天,我們倆還是沒學會,這大概是先生教學最失敗的例子了。

先生在學生時代即被錯劃為右派,多少年受到不公正待遇。在十分壓抑的政治氣氛中,他泰然處之,六十年代初,他被下放到西山植樹。先生在勞動中與同事、與老鄉相處很好。非常樂觀,工余則畫寫生、畫壁畫,頗有蘇東坡在儋州,身負大瓢,行歌田間的意思。還鐫刻一方印曰“造林指揮部員外郎”,真是豁達之至!先生還有兩方“官印”一曰“右將軍印”,一曰“右丞之印”,“右”字之意不言自明。王右軍、王右丞、是書、畫史上的高峰,也是王姓的驕傲,故先生用這兩方印,是很有深意的。

“文革”中,根本沒有畫畫的條件??删褪怯脤懘笞謭蟮募埬?,先生仍然在作畫,但這些作品是很難保存下來的?,F在留下的《紅拂立梳圖》就是那時作品的孑遺了。

河間郭風惠先生,是著名詩人、書法家、畫家。六十年代初應聘到美校任教時,已逾耳順之年。郭先生才高學富,轍環天下,閱人多矣,獨與常道先生為忘年交,經常到“三實堂”清話,甚為融洽。常道先生名其居曰“三實堂”,當時只是集體宿舍中的一隅。郭先生倩常道先生為之寫照,又請秦仲文先生補景,翰墨之緣日深。正欲進而精研詩律,因常道先生去西山植樹而中斷,至今仍引為憾事?!拔母铩遍_始,郭先生的數千卷藏書被洗劫一空,常道先生在地下室的爛紙堆中,拾得郭先生早年的詩集《風惠樓詩賸》一冊、郭先生手抄清人詩冊頁一件、及郭先生自用印一枚,珍藏起來,永為紀念。

八十年代中,我得到一幅郭先生墨跡,請常道先生再畫一幅郭先生像,先生援筆立就,寫郭先生安坐山石之上,手把書卷,凝神靜思。郭先生的子女、學生都認為形神畢肖,與郭先生雄渾的詩篇、蒼勁的書法放在一起,可謂合璧。

先生常對我們說,他在中央美院上學期間最大的收獲:一是去了敦煌、永樂宮臨摹古代壁畫,二是葉淺予先生不時請當時畫界名家陳半丁、溥雪齋、徐燕蓀、王個簃、傅抱石、潘天壽、唐云等講授與示范,開擴了眼界。中年以后他專心研習齊白石、關良的人物畫,創作多取材于中國古典詩、文中的典故及京劇人物。曾為《世說新語》、《聊齋志異》、英文版《中國神話》、韓文版《三國演義》、《金瓶梅》文學名著繪制插圖數百幅。山水畫師古人,早年臨摹清代畫家石濤及明代畫家沈周,中年以后師法近代畫家黃賓虹、齊白石、曾多次登臨黃山、雁蕩、青城、峨嵋、泰山、華山、游歷桂林漓江、長江三峽、黃河、富春江,皆有紀游之作。

先生對白石老人非常崇敬。學生時代,由李苦禪先生帶著,去跨車胡同齊宅拜見了齊白石,故有印曰“也曾一登寄萍堂”。由于先生傾心于齊白石、黃賓虹兩家,有位同事開玩笑,說他“迷齊惑黃”。先生吩咐我以此意入印,我遂刻了“崇璜尚質”一方印,一則用了兩位老人家的名,還有一層意思是華美與質樸同尚,“文質彬彬,然后君子”。這正是先生的風格。

先生寫字作畫,執筆很松,似得蘇軾“虛”“寬”之旨。行筆極快,然沉著坦蕩,渾如鐵鑄。似少齊白石之霸氣,黃賓虹的詰屈,而筆挾浩然之氣,墨蘊蒙養之靈與先賢們是一致的。故衲子曰:“他就是蘇東坡!”

先生曾為我畫過一本冊頁,畫有白居易詩中的小蠻和樊素,不肯低頭的強項令董宣,還有陶淵明、王子猷、倪云林等,冊子很小但筆墨非常精彩。我在冊后寫了一首小詩為跋:

先生居北郭,門前幾株柳?洗硯池頭樹,花著墨痕否?

思涌筆不閑,鐵硯磨將透。夏日忘拂汗,冬夜誤呵手。

意與古人會,情貌一揮就。楊柳小蠻腰,櫻桃樊素口。

董宣強項直,倪迂腴弗瘦。陶令憐松孤,子猷愛竹友。

斑駁幾印痕,知君烏衣胄。右丞右將軍,青史名不朽。

君能兼其美,孰復出其右!

                      ——跋常道先生畫冊1984年4月

今先生已年逾八旬,每日仍筆不停揮。他作畫的宗旨是“陰陽相生、筆筆相生?!彼詫W生開玩笑說:“先生的畫是生出來的?!笔堑?,先生的畫生自造化、生自心源。生生不息,如此生下去,先生藝術青春常在。如此生下去,期頤可待矣。

                             門生 卜希旸 2018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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